西城懷想徐訏的悲哀

文人大多坎坷悲悽,尤其是有骨氣的文人,更復可憐。秋風蕭蕭,花開花落,想起徐訏。

《七藝》結束後,徐訏意興闌珊,再不復留戀主編雜誌,改而專心寫作。長篇創作絕無僅有,雜文數量卻增多了,一易而成雜文大家。這光景,性格改變很大,剛猛衝動,對政治異常敏感,遇有不平礙眼之事,動輒為文月旦,針貶,親者快,仇者痛。他用「雲起白」筆名發表在《明報月刊》裏的文章大多可歸列入這一類。

有一天,徐訏約我下午喝咖啡,這是他數十年不改的習慣。約略談了一些關於《七藝》善後的事,我問起他為甚麼不再寫一兩部像《風蕭蕭》、《江湖行》那樣的長篇小說?吸着煙斗,深邃雙眼,望向玻璃窗外的大海,半呴,才回答:「不寫了,讓你們年輕一輩去寫吧!」那落寞的神情,恍如黃昏日落,失去光彩。這時我才察覺徐先生的兩鬢早已白花如雪,而刻鑿在額頭與鼻樑上的皺紋也益發明顯。

聽說,徐訏在浸會教得並不開心,甚至有段時期,還受到不平等待遇。以徐訏的耿介高傲,豈能容忍?但畢竟還是忍下來,想來當跟經濟有所關連吧!我跟他的交情,大抵止於小輩與長輩間,不好尋問,然而眉宇間的憂鬱,讓我知道他心底裏,實是有着千千結。千千結無法在現實中獲得解決,便只有宣諸文字,文章滿佈荊棘,自然引起筆戰。

面對各方討伐,徐訏沉着應戰,搬出法國學哲學理論,猛烈抗辯,更不惜借用馬列主義,抨擊馬列,毛澤東說「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」,徐訏卻是搬起人家的石頭打人家的腳,給他砸著的,莫不叫苦連天。

說實在的,我並不喜歡那時候的徐訏,完全失掉了詩人、作家氣質,變成瘋狂戰士,人家輕輕刺到他,他就失心瘋似的,定要把人打得頭破血流方罷手,這跟他在《童年與同情》裏所表現關懷兒童的心態,完全各走極端,一個作家的心路旅程,前後不到幾年,竟有這樣巨大的變化,到現在,我還是弄不太明白。

 

沈西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