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老朋友葉秋桐談上世紀80年代香港情色雜誌,不期然想起已逝日本作家川上宗薰。上世紀70年代初,遊學東京,每天看日本雜誌,其中最中我意的的是《大眾週刊》和《郵政週刊》,兩者都能做到與讀者同樂的地步,風趣生動,素材豐富,偶然也會插上兩三張美麗得動人心弦的艷照,調劑遠方遊子的苦悶心情。套一句適當話語來形容,便是樂而不淫。千萬別看輕「樂而不淫」這四個字,知易行難,實際上可不易做得好 。
《大眾》、《郵政》許多時都刊載川上宗薰的小說,有一貫路線,描寫性愛。依世俗眼光看,皆可定為色情小說(日本稱官能小說)的範疇。真有這麼簡單?細細瞧,不難發現有一點與眾不同的地方,乃是在性愛背後,往往隱藏着川上對人性的批判,大別於一般色情小說、這一點,他比同輩宇能鴻一郎、闌光生等高明得多矣!我第一次看川上的小說,是在我懂得日語後不久,書名記不起了大抵是描寫寡婦偷情的故事,只是川上的敘事能力的確高明,將通俗乏味的情節,寫得高潮迭起,看畢,回味不已。後來又讀到雙葉社文庫本的《感度》,趣味盎然,一口氣看完,嗣後中了川上毒,傾囊把他其他作品都買回來細看,越看越過癮,忍不住抽了一篇短篇翻譯,寄到香港報刊。一月後,原稿退回,並附編者的回函曰——「譯稿拜讀,筆下生花,隹甚;惜乎內容意識欠佳,暫未能刊,敬希原宥。」世俗眼光多如是,惟有自認倒楣,而川上作品,亦終未能跟香港讀者見面,這是讀者的損失。那位編輯可能不知道川上的小說曾入選芥川後補賞,能入此殿堂者,豈是等閑之輩?
後來通過日友華房良輔介紹,跟川上先晤面,他叫我別談他的作品,最重要便是喝酒。他喝酒大抵跟古龍沒甚麼分別,大杯威士忌拼命朝口裏倒,一杯復一杯,不知喝了多少杯。難得千杯不醉,酒吧打烊,還是腳步穩健地駕着汽車,安然打道回府。85年秋,川上去世,據說奪去他性命的是癌魔。入院開刀,醫生告訴他命不久矣,川上一聽,哈哈笑起來:「這可好呀,難得有此體驗噢!」灑脫跟古龍相彷彿。
沈西城